社交网络奇遇记：机器人式的反社交工程

然后就到了那一天，在心不在焉的阴霾中，我又收到了一封邀请，来自于我一直希望重修旧好的某个人。我点击了“接受”，然后被带到一个注册页面上。在填写了一些“立即找到联系人”所需的字段后，屏幕上出现了4个人的照片，4个我都认识，然后LinkedIn问我是否要和他们中的一个或多个连接起来。它还有一个标签 —— 这里其实应该伴随着《惊魂记》（Psycho，希区柯克惊悚电影）中淋浴场景的配乐—— 上面貌似无辜地写着“选择全部”。

本来，就像一个小孩领会“不要和陌生人说话”的精神一样，我也已经学会了“永远不要在电邮页面上点击‘回复全部’”的道理，避免了花费好几天时间在反思、内省和法律咨询上。但是，尽管我满载信息的小脑终于学会了不要“回复全部”，我脑子的另一部分还在处在史前时代，显然没有看出交叉参照“回复全部”和“选择全部”有何意义。我进入了下午的脑功能梦游时段，向现状投降让我获得了某种解脱感：我把鼠标光标移到了这个标签的中心，疲倦地点击了一下。

我收到了一些“接受”。然后我又收到了更多的“接受”。过了一阵子，我收到朋友和熟人发来的几封电子邮件，他们带着一丝挑衅和不以为然的态度，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没有“做那种事”。我感到很羞愧。作为一本揭露互联网非人本质的图书的作者（《对抗机器：在电子暴民的时代保持人性》，Against the Machine），我本应该是最不可能被社交网络花招愚弄的人。

但是，跟我感到的恐惧相比，这种屈辱就不值一提了——当我意识到回应我邀请的人中，没有一个是我有心邀请的人时，我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
在进行了一个疯狂的调查，显示了一些活泼得令人恼火的页面后，LinkedIn自豪地告诉我，它已经给974个潜在联系人发出了邀请。我觉得，在LinkedIn网站令人愉悦的外表下潜伏着某种外星生命，它可以伪装成老实人的样子，利用电邮里的地址薄，把地球人诱回到它的世界（困扰星）中去：“Zitlon XYZ表明你是一个朋友。”我用的是一个AOL帐户，从我最初使用电邮时就在用它。 LinkedIn 给我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或组织都发出了数字邀请。总共974个。

律师、园艺师、会计、文学代理人、保姆、窗户安装工、艺术经纪人、前女友、前女友的前男友（你够了）、妇产科医生、牙医，眼科医生、消化科医生、泌尿科医生，心理学家、儿科医生，前面所有人各自的计费办公室；“维多利亚的秘密”的设计总监、不再是编辑的编辑、不再是老板的老板、敌人、对手、关系疏远的兄弟（情况很复杂）、我的前妻、两位前房东、国际红十字会，仍然健在的人，以及已经去了另一边的人，比如我母亲—— 他们都收到了一位老朋友，李·西格尔的“专业联系”邀请。

我拼命地尝试取消发送邀请电邮的进程，但却只能删除被邀请者，而不是邀请本身。就像流逝的时光一样，LinkedIn的邀请进程也去意坚决，无法挽留。多亏了这次事故，我的过去不再那么难以挽回了。它们都围绕在我身边：就在这里，一个含有974个节点的网络，好似某种存在主义风格的地图集，塑造了我命运的每一个人际关系事件似乎都在其中。

事情每况愈下。几天后，我参加了一个文学聚餐会。在一大群人中，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收到了我的“专业联系”邀请。两个宿敌在房间对面看着我，脸上带着很难读懂的表情。我出人意料的邀请是引起了他们蔑视，还是让他们产生了和解的想法？

事实上，我几乎记不清我们产生摩擦的原因了。互联网的噩梦越来越像一个黑暗的童话。我被它的寓意击中：虚拟空间与现实时间中失去的东西无法调和。社交网络的宇宙里没有死亡，遥远的过去似乎离你只有一个点击之远。但事实却并非如此。在那个豪华的晚餐会上，我无动于衷地站在某些人旁边，曾几何时，我在职业和个人层面上跟这些人有过热情洋溢的往来。

这一点也适用于其他受邀者。不用说，这样的邀请至少会令受邀者中的朋友感到困惑。至于其他的人，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，曾经紧密的纽带已经让位于褪色的关系，更不用说一些邀请者已经亡故了。这些困惑、破碎、进化的链接，可能是LinkedIn机器人式社交前景中的可憎之物，但这种变化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。我意识到，社交网络其实是一种反社交的工程。它试图用空间毗邻度的舒适方便来掩盖时间的终结 ——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维度。这种企图，就像是在时间的皱纹外面罩上光滑的屏幕，在必死性的脸上注入肉毒杆菌。

所以，妈妈，如果由于某种超自然的可能性，你收到了我的邀请电邮，请原谅我的无礼。但如果你恰巧遇到了贝娄、梅勒或厄普代克（都是作家），你能请他们把我加到他们的职业人脉网络中吗？其他所有收到邀请的人，请自行选用下列信息中最适用于我们关系的那一条：

原谅我。

给我发电邮。

请走开。

一起吃午餐吧。

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？

随便吧。

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