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它
趋势网讯:
最近,一封LinkedIn邀请电邮从我这里发给了我母亲。这让我相当不安,原因有两个。首先,我压根儿就没想发邀请给她。用电子邮件发一封社交网络邀请给自己的母亲,信中还冷冷地指出“建立这种联系可以为你的未来创造机会”,这到底是有多浅薄无聊啊。此外,我母亲已经在三年多前去世了,根本谈不上机会或是可知的未来云云。
发出这封邀请纯属意外,你瞧,它是一个巨大的技术失误,是心不在焉和心神俱疲的结果。几个月来,一封接一封的LinkedIn邀请已经消耗了我的元气。一开始我试图表现得彬彬有礼,不管是谁发来的邀请,我都尝试接受。但是要接受邀请,我就得先注册LinkedIn。所以到最后,只要收到邀请邮件,我就会略带内疚地把它删掉。
然后就到了那一天。在心不在焉的阴霾中,我又收到了一封邀请,发件者是我希望重修旧好的某个熟人。我点击了“接受”,然后被带到一个注册页面上。在填写了一些立即建立人际联系所需的字段后,屏幕上出现了4个人的照片,每个我都认识,然后LinkedIn问我是否要和他们中的一个或多个建立联系。它还有一个标签——这里其实应该伴随着《惊魂记》(Psycho)中那场淋浴戏的配乐——上面貌似无辜地标着“选择全部”。
这件事让我历经了数日的反思、内省和法律咨询,其实在那之前,就像小孩接受“永远不要和陌生人说话”的告诫一样,我已经明白了“永远不要在电邮页面上点击‘回复全部’”的道理。但是,尽管我承载信息的小脑终于学会了对“回复全部”避而远之,我脑子的另一部分还处在史前时代,明显没有看出交叉参照“回复全部”和“选择全部”有何意义。我的身体机能进入了下午的梦游时段,屈服于现状的打算带来了某种解脱感。怀着乐于效劳的心情,我把光标移到了我生命中这个新标签的中心,没精打采地点击了一下。
我收到了一些“接受”。然后又收到了更多的“接受”。过了一阵子,我收到朋友和热心的熟人发来的几封电子邮件。他们带着一丝挑衅和不以为然,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没有“做那种事”。我感到很羞愧。作为一本揭露互联网让人丧失本性的图书的作者(这本书叫:《对抗机器》[Against the Machine]:现在就“赞”它,分享它,推荐它,给它加标签,在Digg上分享它,用电邮分享它,拥抱它,带它一起外出就餐,把它加入购物车),我本应该是最不可能被社交网络花招愚弄的人。
但是,跟我感到的恐惧相比,这种屈辱就不值一提了——当我意识到回应我邀请的人中,没有哪个是我有心邀请的人时,我感受到了恐惧。
在进行了一通疯狂的调查,显示了一些活泼得令人恼火的页面后,LinkedIn自豪地告诉我,它已经给974个潜在联系人发出了邀请。不知为何,在LinkedIn网站刻意随和的外表下,潜伏了某种外星生命,它可以伪装成一板一眼得可疑的小城镇扶轮社员模样,利用电邮地址通讯录,把地球人诱回到它自己的世界(混乱星)去:“Zitlon,某人表示你是一个朋友。”由于我用的美国 在线(AOL)电邮帐户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我的电邮系统启蒙时代,LinkedIn得以给每一个和我进行过电邮接触的人或存在体都发送了邀请。一共974个。
律师、园艺师、会计、文学代理人、保姆、窗户安装工、艺术经纪人、前女友、一个前女友的前男友(不要问我)、妇产科医生、牙医、眼科医生、消化科医生、泌尿科医生、心理医生、儿科医生,前面所有人的计费办公室、“维多利亚的秘密”设计总监(什么情况?)、不再是编辑的编辑、不再是老板的老板、敌人、对手、关系疏远的亲兄弟(情况复杂)、我的前妻、两位喜欢诉讼的前房东、玛丽莎·托梅(Marisa Tomei)(说来话长)、国际红十字会、各种仍然健在的人,以及离开了我们这个“已登陆、已连接、正在下载、上传完成”的地球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(密码正确!),比如我母亲——他们都收到了一位老朋友,李·西格尔(Lee Siegel)的“职业联系”邀请。
我拼命试图中止邀请电邮发送进程,但却只能删除受邀者的长串名单,而不是邀请本身。如同易逝的过往一样,LinkedIn邀请进程也是去意坚决,无法挽留(而且也可能很不道德,我后来才知道,这种问题源自一个安全漏洞,部分原因在于这家随和可亲的公司没能做好用户密码的加密工作)。多亏这次事故,我的过往不再那么难以挽回了。它们都围绕在我身边:就在这里,一个包含了974个节点的网络,像某种存在主义风格的地图集一样伸展着,塑造我命运的每一个人际关系事件似乎都在其中。
事情每况愈下。几天后,我参加了一个文人圈的聚会。一大群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收到了我的“职业联系”邀请。在闪亮耀眼的宴会厅另一边,两个跟我有夙怨的人看着我,脸上的神情难以解读。我出人意料的邀请让他们觉得沉冤得雪,不屑接受,还是愿意和解呢?
事实上,我几乎记不清我们产生矛盾的原因了。这个互联网噩梦越来越像是一个黑暗童话,我被它的寓意击中:虚拟空间无法接纳现实世界中已经失去的东西。社交网络是一个挑战死亡的世界,在那里,遥远的过去似乎离你只有一个点击之远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在那个豪华的宴会上,我淡漠地站在一些人旁边,曾几何时,我在职业和个人层面上都跟他们有过密切往来。
这也适用于其他受邀者。不用说,在受邀者之中,朋友至少会觉得这个邀请让人困惑。至于其他人,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,曾经紧密的纽带已经让位于褪色的联系,更不用说一些受邀者已经亡故了。这些令人困惑、支离破碎或者说进化了的联系,可能是LinkedIn机器人式社交观中让人厌憎的东西。但其实,这种变化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。我意识到,社交网络其实是一种反社交工程。它试图轻巧地用空间毗邻度来掩饰时间上的定局——这是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维度。这种尝试,就像是在时间的皱纹处贴膜,在垂死的脸上注射肉毒杆菌。
所以,妈妈,如果由于某种超自然的机缘,你收到了我的邀请电邮,请原谅我的无礼(但如果你恰巧遇到了贝娄[Bellow]、梅勒[Mailer]或厄普代克[Updike],你能请他们把我加到他们的职业人脉网络中吗?以上皆是已故美国作家——译注)。其他所有收到邀请的人,请自行选用下列最适用于我们关系的那一条,作为我真正想说的:
原谅我。
给我发电邮。
请走开。
一起吃午餐吧。
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?
随便吧。
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。